“这行就像走钢丝,左边是快钱堆砌的金山,右边是牢狱之灾的深渊,没人能稳走一辈子。”在广州越秀区一间隐蔽的茶社里,“老鬼”指尖夹着香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里既有阅尽世事的沧桑,也藏着难以言说的警惕。从事讨债行业近十年,老鬼见证了广州讨债市场的风云变幻,也亲历了同行从风光无限到身陷囹圄的起落,他口中的每一个故事,都折射着这个灰色行业的利益与风险。
老鬼从不主动透露真实姓名和过往履历,只说自己早年在珠三角做过工程,因被拖欠工程款百万余元,走司法程序耗时两年仍颗粒无收,最终在朋友引荐下接触到讨债行业。“那时候才知道,有些债务走正规途径根本要不回来,企业主耗不起时间,普通人扛不住压力,这就给我们留了生存空间。”老鬼坦言,最初他只是帮熟人牵线搭桥,后来见利润丰厚,便索性组建了自己的团队,成了游走在法律边缘的“追债人”。
在老鬼的认知里,讨债行业有明确的“等级划分”,低端团队靠恐吓、骚扰等软暴力敛财,中端团队依托人脉资源周旋协调,高端团队则伪装成“法律咨询公司”,用合规外衣掩盖灰色操作。“我们属于中端往上走的,从不碰暴力催收,一来风险太大,二来容易砸了招牌。”老鬼说,他们的核心手段是“精准施压”——摸清债务人的工作单位、家庭关系、资金流向,通过合法途径传递压力,比如向其单位如实说明债务情况、协助债权人申请财产保全等,偶尔也会用“蹲点守候”的方式制造心理威慑,但始终把控着不触碰法律红线的底线。
利益的诱惑,是这个行业屡禁不止的根源。老鬼透露,讨债行业的佣金通常在债务金额的20%~50%,若遇到大额债务,一单就能赚得盆满钵满。“有一次帮一家建材公司追回800万元货款,我们拿了30%的佣金,240万元,团队五个人平分,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十万。”谈及这笔“大单”,老鬼的语气里难掩得意,但随即又补充道,高利润必然伴随高风险,他曾有个同行,为了追回300万元赌债,雇佣人员对债务人进行跟踪、喷漆恐吓,最终因“催收非法债务罪”被判了一年八个月,和广东肇庆那起首例判例的情节如出一辙。
2021年《刑法修正案(十一)》增设“催收非法债务罪”后,讨债行业的生存空间被大幅压缩,这是老鬼职业生涯中最明显的转折点。“以前大家还能打擦边球,现在只要涉及恐吓、跟踪、骚扰,哪怕没造成严重后果,也可能构成犯罪。”老鬼说,自那以后,他果断放弃了所有非法债务的单子,只接民间借贷、货款拖欠等合法债务的委托,且每一笔业务都要签订正式合同,留存完整证据链,生怕被卷入刑事纠纷。即便如此,风险也从未远离。
他曾接手过一单企业债务纠纷,债权人委托他们向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追讨500万元货款。老鬼团队通过调查发现,债务人公司虽无足额资金,但有一辆价值200万元的豪车可供抵债。就在双方协商抵债事宜时,债务人突然报警,称他们涉嫌非法拘禁。“我们只是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两天,全程没有肢体接触,也没有辱骂恐吓,最后靠监控录像和合同才洗清嫌疑。”老鬼坦言,经此一事,他对每一笔业务都更加谨慎,甚至会提前咨询律师,确保每一步操作都合法合规。
更让老鬼心惊的,是行业内的“黑吃黑”乱象。他曾听说,有个同行帮债权人追回债务后,私吞了部分款项,伪造印章和授权书欺骗双方,最终被债权人起诉,以诈骗罪被判了四年,和江苏淮安那起职业讨债人诈骗案如出一辙。“这行最忌讳贪心,该拿的佣金一分不少,不该碰的钱绝不能动,否则迟早会栽跟头。”老鬼说,他的团队有个铁规矩:绝不私吞债务款项、绝不伪造文件、绝不胁迫债务人,这是他们能在行业里立足近十年的根本。
如今的老鬼,正慢慢转型做正规的债务调解服务,协助债权人通过协商、仲裁等合法途径解决纠纷,佣金比例虽降至15%~20%,但胜在安稳。“以前总想着赚快钱,夜夜都睡不踏实,生怕警察找上门,现在靠专业能力做事,反而心安理得。”他坦言,自己见过太多同行因贪心或冲动身陷囹圄,也见过太多债务人因被非法催收而家破人亡,这些经历让他逐渐明白,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利益终究不可持续。
访谈尾声,老鬼熄灭了香烟,目光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。“我劝那些想入行的人,别被高利润迷惑,这行的风险远不止牢狱之灾,还会背负一辈子的心理负担。”他说,对于债权人而言,与其委托讨债公司冒险追债,不如走司法程序维护权益,哪怕耗时久一点,也比因非法催收反而身陷纠纷要强。而对于他自己,这场跨越十年的灰色生涯,终究要回归正轨,毕竟,安稳度日,才是最难得的福气。